丁穎茵—華吟記憶的搞笑片與工廠打工的生涯
- wyvting8
- Aug 19, 20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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Updated: Dec 29, 2024
曾經華吟跑到廣州、深圳等地的工廠打拼多年,她記得跟工友一起去公園玩、吃東西、去看人家跳舞。她也記得當年看過一齣黑白電影,戲名想不起來,故事內容亦已印象模糊,只記得那個叫什麼林的小鬍子演得搞笑。
或許華吟看的是那齣的懷舊影片《摩登時代》﹖畢竟這是第一部在中國上畫的荷里活電影,標誌著中國改革開放重新與世界連結。電影開宗明義說﹕「這是工業、企業和人類為追求幸福而奮鬥的故事」。工業推動著經濟蓬勃發展,讓多少人嚮往美好明天,但電影主角差利.卓別林的工廠生涯卻手忙腳亂得只有這一刻沒有下一秒。即使日復日年復年在工頭的監督下做著重重覆覆的工序,他總與生產線的速度相差好幾個拍子。明明個性、喜好與閒餘全都給工廠磨蝕淨盡,差利就有本事挑個最不恰當的時機鬧失誤,連帶整條生產線一併荒腔走版錯得離譜。這齣1936年電影所描寫的摩登就是一個字—忙、忙得錯亂、忙得徒勞無謂兼惹笑﹗差利這一顆壞掉的螺絲釘引人發笑,也著人追問亞洲創造經濟奇蹟之時,各地工廠又曾否發生這樣的故事﹖
回想起來1960年代,台灣推動輕工業出口擴張政策,勞工人口自1953年46萬人至1966年迅速增長至112萬人,1975年人數更升逾228萬人。當中逾百萬人離開農村遠赴城巿打工,領著低廉工資卻胼手胝足帶動社會經濟,促使1961至1972年間,台灣的出口金額從1.9 億美元增至 29.9 億美元。
同一時間,鄰近的香港也全力發展工業,1950年代工廠聘請的工人多達17萬餘人,1960年代勞工數字增至52萬人,及至1970年代,製造業工人接近百萬人。廉價的勞動力,加上內地而來的資本與技術,帶動製造業的欣欣向榮。單單計算1960-69年之間,本地進出口貿易總值從98.01億躍升到280.9億港元。
時間來到1978年,中國實施改革開放政策,在沿海城巿設立經濟特區,鼓勵外商引進資金、技術與管理人才,大力發展進出口貿易,進一步吸納國內外的投資,推動本土金融巿場的開放。1980、90年代,政府對港商、台商大開方便之門,又提出稅務折扣及土地價格優惠,促使廠商將工業生產線轉移至廣東等地。「讓一部人先富起來」的口號鼓舞人心,1982至1990年間,逾二百多萬人帶著美好生活的盼望遷移到廣東。他們投身大小工廠日做夜做,將廣州地區生產總值由1978年所得43.09億元,推高至1995年1000億元人民幣。
這些亮麗的數字說明了什麼﹖發展工業、經濟起飛的宏大論述下,工廠工人可曾感到幸福﹖他們日夜加班可為家人帶來什麼﹖電風扇﹖洗衣機﹖冰箱﹖冷氣機﹖汽車﹖房子﹖從農村到城巿、從零工到工廠打工,他們如何述說生活的諸般改變﹖
華吟記得當年廠商來湛江招聘,大夥兒都想盡辦法請托關係求得工作機會。她說﹕
那時候去的是香港人的玩具廠,不知道是合資還是獨資,搞不清楚那些。它就是玩具廠,一邊工廠生產一邊銷售。廠房是一座鐵皮屋,它就是也是兩層,因為人多,門口有一個熱水機可以倒水。我買一個熱水壺,每次去裝一壺水回來放著。有時候裝水回來,其他工友有需要就自己倒水,倒完再裝水回去。香港那個老闆很凶,冬天的時候也叫我們洗冷水,我們冷得要死,我們就拿那個水壺去裝熱水來倒在桶子裡面,沖落水槽。他常常要加班,加班就是發港幣,沒有加班只上班,就發人民幣。那時候,忘記多少錢,也沒多少錢好像反正。
那個工廠,人就是我們湛江那一批人,三四十個人最多。他們賺的錢都會寄回家,但我媽說不用,我就沒寄。有幾個身上沒錢的,我幫他們出錢借錢的,所以個個都對我很好。洗澡的時候他們都幫我,他們洗好,就把我的衣服掛在上面,就說我要洗,就叫我洗澡。別人想來洗澡,他們就說衣服已經放著。我說讓人家洗,他說沒事沒事,你進去洗,然後他們就在外面打架。
後來我哥來到深圳找我,問我過得怎樣、錢夠用嗎。我說有啊,在這裡吃不缺錢。後來我哥回去就跟我姐講,我在那裡過得不好很瘦,後來他們就叫我哥把我帶回來。
華吟的描述雲淡風清,大抵經過歲月的洗濯,她並不把鐵皮屋的簡陋、老闆的刻薄,以至工友連洗澡也得吵架的困悶放在心頭。她一心守著當日暖在心頭的人與情,卻不曾想那些看來沒什麼的日子實則撐起了90年代社會經濟高速發展的奇蹟。事實上,歷史對工廠工人的營營役役毫不陌生,這樣的戲碼在工業革命以來就不斷上演,未來恐怕將繼續演下去。
遠的不說,且聽1979年,出身包裝女工的台灣歌手鄭琇月以一曲台語〈工廠歌〉,唱出工友們的經歷﹕
「班長對阮笑微微,教我怎樣按機器,
吩咐三擱吩咐四,吩咐工作要細膩,
日班中班大夜班,等無約會的時間,
不是格氣假大扮,實在請假眞苦難…
諸位頭家董事長,您那這賢開工廠,
望您好心來主張,過年獎金加減賞。
朋友同事你與我,有緣工作來作伴…」
商人一頭熱跑去開工廠發展經濟,難道勞工權益就得靠眾董事長不太靠得住的良心﹖究竟政府如何立法保障勞工權益﹖工廠管理人員回應勞工保障條例時,又會否以貪污、逢迎、作假等手段糊弄過去﹖社會看到經濟蒸蒸日上,又有沒有想到收益如何惠及業界上上下下的每一份子﹖
1994年,經濟學者科格曼Paul Krugman在美國智庫組織出版的期刊《外交事務》(Foreign Affairs)發表〈亞洲奇蹟的神話〉,批評亞洲經濟發展模式依賴政府主導的資本與勞動力,根本無法持久。他甚至直言﹕「如果說亞洲的增長有什麼祕密的話,無非就是延期享受、願意為了在未來獲得收入而犧牲眼前的享樂。」誰不知1997年金融危機席捲亞洲各國,克魯曼的烏鴉嘴竟然一語成讖。儘管不少國家幾番掙扎終於走出危機,克魯曼揚言全球必須更積極發展蕭條經濟學,參照眼前經濟困境與1930年代差利所目睹的經濟大蕭條,剖析兩者的共同規律,尋找切實的應對策略。看來振興經濟並沒有什麼良方妙藥,所謂的奇蹟不過是出賣苦力而搏得高利。各國政府一面尋求技術變革促成經濟轉型,一面照樣以廉價勞工換取經濟收益。
鄭琇月的〈工廠歌〉故事或許不再發生在台灣,但依然唱出地球某處工廠工人的遭遇。我們回顧工人的故事,不得再三思量經濟發展的社會成本及代價。細聽在經濟起飛的宏大論述下,千千萬萬工友經歷了什麼﹖他們的付出又得到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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