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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穎茵﹕鳳姬的歌 — 情字這條路,欲說還休

  • wyvting8
  • 15 hours ag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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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會那會走來,情字這條路。

回過頭才知影,歹走的路途。」

〈情字這條路〉(慎芝詞)

 

鳳姬媽媽從小喜歡看武俠小說、嚮往大山大海、夢想自己是行走江湖的俠女四處打抱不平。回到現實生活,她雖然沒有俠女的名號,卻始終挾著俠女的梗直個性。看到什麼不順眼、不合意的事情,她不但說出心中所想,更立馬以行動著手改變現狀。當她分享曾經喜歡的流行曲時,她唱的不是《女神龍》、《保鑣》、又或《小李飛刀》的主題曲,卻是台語歌〈情字這條路〉。


「那會那會同款,情字這條路。

給你走著輕鬆,我走著艱苦。

那會那會同款,情字這條路。

你隴滿面春風,我隴在淋雨。

不願承認心內思慕,暝暝等著你的腳步。

不願承認阮的愛你是錯誤,不願後悔何必當初。」


低迴婉轉的歌聲,一聲聲縈迴著鳳姬對人生路的無限思緒,當中包蘊著堅持、感傷,以及對愛的一往無前。回望往昔,她選擇了一條怎麼樣的路﹖又如何定奪種種抉擇孰對孰錯﹖

 

情字這條路確實不好走。1988年,已屆花甲之年的慎芝把愛情親情的甜、生死濶別的痛一字一字寫進歌裡。她寫過逾千首國語流行曲的歌詞。筆下的〈意難忘〉、〈淚的小花〉、〈我只在乎你〉、〈玫瑰人生〉讓無數人傳唱至今,但〈情字這一條路〉卻是她唯一的台語歌。投身流行樂壇,慎芝的人生路看來風光,誰又曉得鎂光燈照不到之處,她又面對什麼﹖



「當年拋下一身煩,瀟灑地走他鄉,

到處停泊,隨時啟航…」

〈各自心酸〉(慎芝詞)

 

出生於台中新社,鳳姬五姐妹與弟弟成長於蓊鬱山林間的客家家庭。父親於八仙山林場工作支撐一家八口的生活,母親則一面照顧孩子、一面做幫工補貼家用。1950、60年代的農村,多數人認定「查某囡仔是油麻菜籽命」,女孩的歸宿是嫁人,根本不必供書教學耗費家中並不充裕的資源。不過,鳳姬的父親對子女一視同仁,並沒有重男輕女的想法。儘管生活捉襟見肘,他讓孩子進學校讀書,甚至堅持女孩子也要念書,不然以後會被人看不起。眼看父母的辛勞,年紀小小的鳳姬倒也爭氣,不但讀書成績優異,也深為老師所看重,獲選在學校的升旗典禮擔當升旗手。國小畢業時,老師更鼓勵鳳姬投考台中女中,以爭取日後升讀大學的機會。可是,鳳姬想到往台中唸書的話,學費、交通費等勢必讓家裡的負擔更重,轉而升讀鄰近的東勢初中。後來,大姊在初中畢業迅即投身職場,卻從沒有放棄求學。孤身到台北,她白天工作晚上在夜校讀書,更拉拔妹妹一起半工半讀完成高中學業。回想那段飄泊在外的日子甚為勞累,但鳳姬還是感念父母與大姊,讓她可以接受教育,有機會在城巿找到前景不錯的工作。畢竟她那一代農村女子大多只有小學學歷,甚至還有好些人並不識字。

 

同樣出生於台中客家家庭的慎芝(原名邱雪梅),雖然比鳳姬年長二十歲有餘,但家境優渥,接受教育幾乎是理所當然的事情。早於1934年,舉家因父親的工作而先後移居於無錫、上海,慎芝於上海就讀小學、初中,並於當地日本第一女高畢業。荳蔻年華的她邂逅40年代摩登上海影音歌舞的繁華。她迷上了時代曲,開始收集歌本,也收藏周璇、李麗華、白光等明星照片。從五光十色的上海歌壇,她看到了中西音樂元素的混融、看到了流行文化訴說都巿常民心思的魅力。1945年,慎芝回到台灣在布莊擔當會計,始終對音樂從未忘情。

 

兩人的求學經歷不同,指向的不是個人的意志,而是城鄉的差距、社會經濟條件的殊異。我們期待教育可以翻轉人生、促進社會階層的流動,但實情未必盡如人意。或許我們必須追問,社會如何創造更平等的機會﹖教育如何思考其內涵,鼓勵學子想像不一樣的未來﹖



「昨夜的一場藍色的夢,夢中的一切多迷濛

清晰的只有你可愛的笑容,那笑容使我不覺心動。」

〈藍色的夢〉(慎芝詞)

 

鳳姬喜歡三毛的散文、也喜歡瓊瑤的愛情小說。可是,談婚論嫁的時候,她想著的不是情深深雨濛濛的浪漫泡沫,而是身處現實尋求自立自主的規劃。對她來說,婚後與丈夫同在城巿打拼,過著小家庭生活,就是理想不過的人生。沒想到結婚才七天,公公就過世了。先生無法調回家鄉,鳳姬只好留在夫家看顧婆婆,幫忙煮飯打點家務。這是一段割捨過去、重新將自己塑造為別人的「太太/媳婦」的日子。向來鳳姬在辦公室工作愛穿套裝高跟鞋,但這一身打扮得脫下來,換上長褲水靴,好融入農村的日常。更難堪的是,她對農事一竅不通,殺只雞也笨手笨腳,又惹得鄰人笑話夫家怎麼娶了一個戴眼鏡的媳婦回來。好不容易熬個十天半個月,先生才回家一趟,但她不敢說想跟他回去城巿、不敢說自己每天都偷偷的哭,更不敢說自己快撐不下去。直到婚後翌年,鳳姬在孤獨與惶惑中,認清夫家人對媳婦的「無聲期待」,她下定決心翻書、求教他人、再自行摸索如何務農,以承擔家庭勞務。她說﹕「我不服輸,一定要把事情做好。」終於,她的葡萄漂亮得讓行口老闆從基隆趕來,只為跟她約定:「你的葡萄不要給別人,全給我。」 

 

現實生活的婚姻毫不浪漫,或許當事人也從未將浪漫愛情與婚姻掛勾。事實上,流行文化傳頌的浪漫婚戀看似理所當然,卻忽略了人類文明往往將婚姻締結與經濟資源、家族利益相提並論,鮮有考慮個人意願與喜好。社會學學者伊慶春及熊瑞梅借助1991年社會意向調查資料顯示,1946年以前出生的受訪者約有75.2%的婚姻經由父母、媒人或朋友介紹,出生於1947至1955年間的群體僅有56.5%經由他人介紹而結婚,而1956年以後出生的組別約有42.1%由他人介入擇偶。顯然,社會風氣變易,晚近越來越多人傾向自由擇偶。尤為關鍵的是,1947至1955年間出生的群體談論婚嫁時,大約為60、70年代中葉,正值台灣經濟急速起飛、農村人口湧入城巿的高峰。當時社會邁向工業發展,促成城鄉移民潮,成千上萬的人因而脫離傳統社會網絡。他們以「個人」的身分進入市場、出售勞動力、選擇職業。這種個體自主的社會邏輯也滲入情感領域,促使婚姻從家族安排轉向個人自由意志的選擇。這一波崇尚個人自由自主的潮流,也讓資本主義也看中婚戀這一門好生意,遂催生了種種銷售甜蜜愛情的商品—小說、流行曲、衣飾、餐飲、旅遊節目等,將大眾捲入一生一代一雙人的戀愛幻夢。

 

無巧不成書,慎芝的婚姻竟然就像愛情電影似的美好。1949年,慎芝轉到民聲電台工作,認識籌劃新節目的音樂家關華石。其後,關華石的歌唱節目《青春歌唱團》公開招募演唱班底,慎芝以一曲〈不再相見〉獲即場錄取。相近的興趣品味、相通的音樂情懷,牽繫著一份惺惺相惜的緣份。1951年,24歲的慎芝與40歲的關華石共結連理。二人是夫妻、知交,更是合作無間的工作伙伴。婚後,他們的生活排滿一檔又一檔的歌唱節目、登台表演以及歌唱課堂,尚且留有餘力編曲寫歌。1962年,台視開播,他們獲邀製作全台首個電視歌唱節目《群星會》。慎芝為此填寫了一千多首歌詞,如廣為傳唱的〈淚的小花〉、〈月兒像檸檬〉、〈淡水河邊〉等,更令國語流行曲紅遍香港、新加坡、馬來西亞等地。多年後,慎芝想起與夫婿並肩工作說﹕

 

「婚前,我從不覺得自己有多大的工作能力。婚後,他發掘我填作歌詞的潛能,便鼓勵我盡量發揮。後來我們一起製作群星會歌唱節目,有聲有色的進 行十五年之久。其間我們共嘗了艱苦,也共享了成果。」

晚近社會將愛情與婚姻相提並論。驟眼看來,婚姻挽救了愛情只顧浪漫毫不理智的聲譽,而愛情又成了幸福婚姻不可或缺的前提。在現實人生,幸福婚姻僅屬異數。可是,流行文化鼓吹的浪漫愛情,往往將之內化為個人福祉火女土的需求,甚或將婚姻塑造成「我只在乎你」、「因為有你才有我」的感性神話。這種神話將浪漫想像包裝成自然而然的事實,卻大有銷路。巿場上,人人說自由戀愛,又鮮少談論個體自主自立、兩性平等。因愛之名,婚姻講求的奉獻、包容與成全,又會否壓抑個體的自由自主﹖



「群星在天空閃亮,百花在地上開放。

我們有美麗幻想,為什麼不來齊歡唱﹖」

〈群星頌〉(慎芝詞)

 

2000年合該是好時年。這一年,鳳姬總算在921地震過後重新收拾生活的日常,一手栽種的水梨也迎來豐收。可是,她卻擔心豐收反成災。一旦巿場供過於求,行口(即果菜大盤商)將拒收、梨價將崩跌,餘下的梨子也將撐不過暑熱通通壞掉。她與一眾農友四出找辦法,力圖保住自己辛勞的成果。輾轉間,她們得到石岡人家園再造工作站襄助,借由工作站各員的人際網絡一傳十十傳百,竟然以直銷的方式,不足一個月內賣出十萬多斤水梨。想到過去行口買貨一味壓價,以至平價梨也可以擠走她們的高價梨,鳳姬直斥﹕


「行口只講價錢不理品質,但一轉手就賺得豐厚利潤,果農辛勤栽種卻得不 到合理的報酬。有時行口直接運走作物,出售再報價,農民根本無法討價還 價。」

這次直銷的經驗讓鳳姬她們決定與其賣貨給行口,倒不如組織合作社,一力承擔生產、品質管控與拓展銷售管道等工作。歷時一年的籌備,鳳姬、月秋與月霞三位農婦媽媽牽頭,與一眾農友成立石岡農民果菜生產合作社,自產自銷以外,她們更夥拍年輕人設立網絡銷售平台、又開展農村體驗營等,務求促進農民與消費者的交流。

 

今天看來,農民自產自銷直接面對消費者不過是尋常事。然而,籌備之初,不少人都質疑合作社可以做些什麼?這幾個婦人又何必沒事找事?頂著外界的壓力,鳳姬、月秋、月霞與一眾農友四出奔走連絡,創造不一樣的局面。終於,在網絡平台上,消費者不過動動手指頭,不出三天,新鮮水梨就已經包裝得嚴密,再經由宅配物流系統送到府上。農友將水梨命名為「月姬梨」,以此向一直盡心盡力推廣社區作物的鳳姬、月秋與月霞致意,也藉此向消費者訴說石岡客家人的故事。觀乎台灣水果品牌的命名,大多以產地為名推銷地方作物,如大湖草莓、關廟鳳梨等﹔也有的農民打響自己的名號,如阿財伯文旦、阿隆芒果,以個人的農業技術及誠信標榜作物的優良品質。但月姬梨這一品牌卻是與眾不同的。月姬意謂來自月亮的美麗女子,指涉水梨的白皙、圓潤、清甜。其命名更宣示鳳姬、月秋與月霞她們不僅是誰人的妻子與母親,更是農民社群的組織者、產銷生意的策劃師、以至參與社區公共事務的倡議人。

 

時代、地域、階級與性別或多或少塑造了我們對自我的理解,也左右我們如何思考自身之他人、之於世界的角色。歸根究底,剝去種種身份標籤後,我們如何定義自己是誰﹖又想自己成為怎樣的人﹖

 

或許慎芝從未想過與夫婿共同製作《群星會》會讓她看到多面手的自己。過去兩人於電台主持「空中歌廳」的經驗豐富,但是將現場歌唱節目搬上電視螢幕,他們必須考慮的,不僅是聽覺的悅耳動人,更要顧及視覺畫面的豐富多采,彷彿將歌舞廳表演帶入廣大群眾的客廳。從廣播到電視製作的轉型,關華石就其音樂專長,負責選曲編曲、訓練歌者、指揮樂隊並親自演奏。慎芝則身兼多職,既籌劃演唱與對話的內容、又安排舞者搭配演唱、打點歌星服飾妝容,設計咖啡館、歌舞劇等專題燈光布景,營造千變萬化的舞台效果。為了豐富節目的演唱班底,她更著力培養新秀,好讓年輕歌手一方面接受關華石的演唱訓練,另一方面由她教授風度儀表妝扮,逐步掌握在舞台上流露個人風格的竅門。作為幕後帶動流行音樂潮流的推手,她擔當行銷作者在《電視週刊》撰文推介歌星、刊登歌譜,又配合《週刊》與其他報章雜誌的報導,一一交織成互相呼應的宣傳網絡。慎芝經營節目之道首重才藝表演,不以省籍或任何背景設限,更拒絕潛規則、或於節目置入行銷,致力將《群星會》營造成歌星嶄露頭角的專業平台。

 

在60、70年代,流行樂壇尚未出現明確分工之時,慎芝以製作人身份籌劃節目內容,同時兼任演唱歌曲的作詞人、舞台佈景策劃、宣傳文案作者、歌手造型設計師與導師等多重角色。曾經在《群星會》演出的歌星,如鄧麗君、冉肖玲、余天等,一談到慎芝,都對她工作認真一絲不苛、耐心與人溝通,對旗下歌手多有鼓勵而大表嘆服。本來溫柔體貼、察言觀色、長於照顧他人等往往被視為「女性技能」,但慎芝卻將之轉化為經營歌唱節目、培養樂壇新秀的專才,而被譽為一代流行音樂的品味塑造者。值得留意的是,同樣的「女性技能」投放於家庭庶務大多被認定為「天性」、「必然的責任」,但慎芝在流行文化產業做著相類的庶務,卻被稱譽為「專業」。顯然,社會對「女性技能」的想像不過是想當然。所謂的性別技能並非自然而然、又或附屬於誰的,而是其人得以在熱愛的領域有所發揮,以她自己的方式重新定義「專業」的內涵。對於慎芝的成功,我們不得不追問個人的卓越才華外,社會資源、產業風尚等又如何賦予其人發揮所長的空間,使之卓然有所成? 



「你知道,那悠悠秋風又是一年過;

得過且過,對酒當喝,愁來時再說。

自己青春,自己憐惜,別人可管不着。」

〈秋詞〉(慎芝詞)

 

芸芸眾生,有人活得輕鬆自在,有人過得奔波勞碌﹔有人平步青雲,又有人失意潦倒…我們如何斷定個人的得失成敗﹖又如何從生命的高低起伏,察覺到性別、階級、地域、族群等多重結構的交相運作﹖

 

填寫〈情字這一條〉的慎芝與喜歡這歌的鳳姬都是出生台中的客家女兒,但生命軌跡卻大不相同。她們迴異的人生歷程揭示了個人如何於時代載浮載沉,並因應城鄉差距、階級資源、教育機會與世代位置等社會結構,左右了各自於人生路口的抉擇。儘管人生免不了無可奈何的感嘆,但她們絕非默默接受時代加諸於身上的約制。《群星會》的成功與月姬梨的暢銷,正闡明兩人如何於其位置重新定義自己,又以什麼策略回應社會體制帶給她們的挑戰。時移世易,我們或許無法全然理解她們的所思所感,但她們的故事卻真切的述說歷史如何於日常生活運作,她們又以什麼方式實踐自我。

 

當我們再次聆聽〈情字這條路〉時,不妨追問同樣喜愛這歌的長輩同儕,這歌給她們帶來什麼樣的感觸﹖她們又於自己的人生路途作出什麼抉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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