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聽」之間:故事背後的「身/體」和「界/線」二之一
- wyvting8
- Dec 31, 2025
- 10 min read
Updated: 1 day ago
【第四季公眾分享後的片碎檢拾】
第四季分享會
日期︰2025/11/29(六)
時間︰13:30~16:30
地點︰WensCo共同工作空間/302文心會議室素問人間︰社區共融藝術計劃
贊助單位︰國家文化藝術基金會
前言
進入「素問人間藝行研究計劃」的「第四季」,經歷了另外三位石岡媽媽的故事,藝行研究員邱米溱提出有關「界/線」的觀察,拉開重重深值細探的研究旅途。
同樣,以「如歌。如土。如親。如母」的四個「繪/話」框架,聆聽鳳姫、月秋和意梁三位媽媽的生命故事,加上「身體譜」和「藝行實驗」的延伸探問,打開的人文課題,累積前三季的經驗,教團隊進一步思考日後如何整理研究方向和行動策略的討論。
當媽媽常掛在口邊說自己「沒什麼故事」,轉頭便可以滔滔不絕的開展曾走上過的路⋯⋯
她們「在路上」檢拾的記憶片碎,如果引用任何所謂「研究理論」,一不小心,或許會變成「狩獵式的聆聽」,把媽媽作為一個「問題對焦點」,她獨立生命個體的種種生活習慣、抉擇和行徑化成研究選項,很容易因此抹走重要的個人脈絡:那投資上一生和生命交往的「身體現場」!任何預設的「研究範式」,同時會把過程中不同形狀的表象敞平,抹去媽媽們在藝行中重訪自身故事過程中默默透過行動開展私密性、當下性和特殊性的珍貴身體經驗!
「如何」研究,是必須更進一步探問的根本,包括策展人和藝行研究員自身持續調整著的心理條件,與之如何延伸媽媽們提供的「藝行展現」和「故事表述」,是深值平衡並論並存的「移動界線」!生命中的交流,在面對「身體現場」裡外穿梭著的不同「自性」和「他性」因素下,出現的從來不是「單一事件」。如果將「身體」看成每一個人具有「獨立主權」的「疆域」,恐怕也是危險的,因為生活本體充滿自成的和他者各相執意的「疆域界線」,儘管是往內或往外去看,究竟「觀/聽」之間,多少元素同時交滙其中,合成著種種存在的生命現象?
如歌,多是無法言全的情感,在不同年代牽絆一起的「文化(情感)心曲」,如何默默連上成長的天空?存在及缺席之間,生命的「贊歌」,其「譜」的「心成」,懸繫著怎樣的人生體驗⋯⋯
如土,因存在地緣演化規律而影響的人文生態,文化和環境間同時充斥著的「移動標準」,當中的歷史、政治、經濟以至社會問題和個人健康,深深滲進了每日的語言和思考,對應上不同抉擇選項的色澤⋯⋯
如親,生命中不斷重複或浮現的信念,在無法以單一切面去看待一個人的存活條件下,所謂的「父系」和「母系」之間交接著多少代人錯縱不定的「譜系現實」,畢竟默默開墾出怎樣的「際遇」,其「詩」其「界」,交纏上的「線」,呈現出來的,是幾可窮一生也數不盡的人生表象⋯⋯
如母,回到世世代代生命繁衍的本源,媽媽的身體是大自然早安放的橋樑!觀之,探之,何謂「一己之身」,其「見」或許不得不尋根問底,在一個本來「開放的自然生命共性」下,人和人的交媾,其「景」深深⋯⋯
以「藝行」作為研究的可能路徑,著點不在把媽媽們的故事作出任何形式性的「定義」或暴力性的「歸納」。著點是如何借故事開展更立體的人文交流,包括媽媽們自身的、研究員的、以至計劃中可能遇上不同層面的「行觀者」,藉「藝行」的「文化動力」,碰撞出種種可能延伸閱讀或理解的生命想像,給社會提供另一塊「人文樂土」,借「藝術/行動」的視窗,感悟其中!
文化現象的背後
在AI 世代,「人」的「故事」,猶如一一變成數據化下的編碼,按關鍵字拼貼出不同組合。人的影蹤,彷彿都變成了高科技管理下的「客戶」,以每日資訊紀錄換取「方便」的「消費」!多少人情、慾望、情緒、恐懼、暴力、判斷以至生活需求,成為了被算計的「娛樂/資產」,按企業結構,合成重重執意可以「持續發展」的「商機」?結果,幾多真實人影,頃刻消失得無影無蹤?
處處強調「專業性」的當代社會,很容易對任何「非專業人士」築起二元對立的局面,把「沒有受過專業訓練」的人,看作排之於「系統以外」的「素人」。在處處充斥著「行頭語」的生活環境,似乎就變成「不了解」或「沒有經驗」的「行外人」。站在「行頭」去看世界,「語言障礙」成為十分弔詭的東西。不同「行頭」之間,各自視對方是「行外人」,因為覺得缺乏了可以溝通的「術語」,「行頭」變成「山頭特區」,猶似「閒人」不得僭越⋯⋯
就連「說故事」也被視為「專業」的「知識型世代」,一批批「故事專家」以不同方式和媒體,看似默默支配著「一個『好』故事」的敘事標準和方式,以追隨者的「量」,給「好」如是按銷情裁決。如是這般,日常生活中的「觀/聽」,「閒話家常」因欠奉「專業知識」,被視為「不值一顧」的材料!
如是,在「專業當道」下,不同「語言體系」爭相支配著「論述」的「社會地位」。在YouTube以至傳播及社交媒體,各顯其「才」,同時,相互又複製出不同奇異的「系統產物」。當每一個人都可以建築自己在「網上出『騷』」的文化潮流下,倘若回到日常生活現場,故事背後的「身/體」和「界/線」,究竟會是怎樣的一回事?
活,怎生?其「心」怎「住」?當中「表象」,怎能以「偏」概「全」?
媽媽們在陳述自己生命故事當中的語調和氣息,真實得無法仿效!音容間如水般隨情挪移自成的起伏節奏,是多少生命故事合成的「身體現場」?其「色」其「味」,或許也是媽媽們各自用上生命「滷」出來的「特式品牌」!她們的「專業」可以說得上包括「構建日常家居」和「栽種農地」,有些甚至承襲「族譜俗例」,其故事的版圖,隨鄉隨土,各自調整著的「生活之道」,何究需要「專家認可」?
如果建築「社區共融」也是一種「專門行業」,豈不每一個人都可是其中「關鍵一員」?如果「培育知識」只是單向道的給社會提供「專業人材」,卻獨欠可以相融溝通的人文素養,我們究竟在構建怎樣的一個社會?
「素問人間」,或許是對應今世代的「(專業)文化『崎』局」,回到點點可靠近「根本」的想像,重新學習「觀/聽」之道,理解每一個人之所以然,讓每一個人作為人的持續的實體生活和經驗得到平等重視!就連「素人」的概念,也會變成另一種「成見」底下,或許,重新借「藝行」,以「繪/話」和「遊/戲」作平台,回到每一個人的生命體驗,細味不同人間幾許⋯⋯
如何重拾日常生活中的身體展演,不管其身份角色,作為一個人,一個在看似卑微卻持有特殊個性、試圖和在地聯繫著「不斷合成中」的「身體宿主」,在本質長期和世界不同構層的人事物持續對話的生命體,是研究行動中不能脫離的「相關生命脈絡」。在抽取其中任何一個表象作為研學的同時,它不應是一種「無菌接觸」狀態下編作的論述,或受限於單一論證框架下的「案例」,它是持續有機操作下可能重重開展的生命感悟!
「身/體」的故事,從來不只是單憑語話可以全然表述的。生命的內部,在由出生到每一次遇上人物事的當下,循時間移轉,其中構成相應的持續「行動」和「念動」,足以譜出許多毫不簡單的詩畫和樂章,成就著不同「人文/地理」的閱讀和風氣⋯⋯
「界/線」從來充斥在故事裡外,「所言及」和「未曾言及」之間,折射著當下挪移和閱讀經驗的取捨,背後未盡言的,都存放在身體某處,合成著真實的、具時間意義的、從來不是完全的「一己生命構作」⋯⋯
另一種紀錄文學開展的可能
在十一月廿九日的分享會中,計劃觀察員葉子鳥以即興詩回應眼下母親和現場行觀者的故事,教我想及白俄羅斯記者兼散文作家斯華特蘭娜·亞歷斯耶域治(Svyatlana Aleksiyevich)的「紀錄文學」,將女人的「口述歷史」,延伸開展主流論述以外不被人重視的「戰爭中平民場景」。在2015年12月3日美國洛杉磯時報應諾貝爾文學奬的訪問中,她強調:「每一個人作為人,不是國家看待的方式,如何回到作為他者的一個母親、一個妻子、一個女兒?我們應如何重拾日常生命的視野?」似乎,箇中精神,多少對應著「素問人間」的藝行信念,回到日常,探問「所『生』之『活』」為何!
在強調「範式」的「制度化行為」底下,妄加揣測或規條化以至程式化一切相應的「文化活動」,很容易扼殺了或硬化了本來有機的生活潛能。「藝行研究」的著點在以「行動」開展日常的人文交流和合成的可能視野,重視當中開引的生命脈搏作為持續發展下一回啟思的出口⋯⋯
那天葉子鳥如是的唱作(下面是其中節錄):
影子的影子⋯⋯火車經過了,一節一節的有一個七十幾歲的女人翻看著過往的畫面有一個三十幾歲的女人前瞻的後看著那位來者所有的爸爸都坐在車廂裡,回望他的女兒老的,少的,都看著爸爸爸爸說「我走了,你們要保重。」火車隨著鐵軌的節奏慢慢慢慢地走入一個山洞所有的人都消失了只剩下山洞裡模糊的影子
當今日的「知識」,每每礙於「市場效益」和「增值性」,迅速被歸類、定義和結論,冥冥中把生命本來開放和沒有完結的交流本質鎖住。在崇尚「專家論述」或KOL支配「言論市場」的世代,一位母親的「(不一定)尋常」生命故事, 多少被「物化」或按「市值」壓縮在莫名的數碼系統內,見不到人影!
一個人的聲音,豈止是一個人的內部?循本來多元的生活軌跡,人的旅途每天和多少「他人意識」交合或碰撞?一個作家書寫的任何一個角色亦然,背後涵蓋著的「多聲度系統」,從來不是「絕對性」為自己或他人存活著色的「生命體」,它是合成著許多不同體驗下的「文化渡橋」。
以「人文論述」作為一門「科學研探」的平台上,重回生活日常,聆聽不同聲音背後的生命實況,紀錄一切人物事聚落的規模和裡內情理,下放一切可能應用的知識和技能,協助理解箇中持續轉化的細碎:這一切,也許是對應AI 統整今世代下重要的文化平衡力量,避免墮入「被控制如何理解世界」的滾輪。
在每一位媽媽的生命旅途上,鋪陳著多少「未完未了」的心事?多少仍在學習去完善卻欠缺種種裡外條件下糾結著的生活細節和人情世態?如何單單用本來不完全的、跳躍的、充滿不同情志的「日常語話」,在自性和他性的邊緣線上,各自試圖尋找可以自行或無法割裂出來去開展或梳理的人生念頭,那不只是媽媽們的功課,也是研究行動中相互學習正視的內部⋯⋯
藝行的設置,讓存在的不同意識體(儘管可能充滿矛盾和不定性),得到重新盤點和可能開示的「行動平台」:借身體現場的特殊體驗,感悟界線間其他閱讀和浸沉體驗的可能。「觀」和「聽」之間,細味「繪/話」中呈現的一絲一線,一界一域,以至長時間的停頓或沒法畫上去的「虛浮空間」,畢竟是經歷上幾多委婉或歷練後的「告白」?儘管無法考證,耳目間和身體語言中散發出的情志和思絮,怎不教人借上不同研學的角度,探究其中,理解一個尋常女子「不尋常細訴」底真實而複雜的生活情感!一舉一動,如投足問道,牽絆著那逐漸老化的展膜和骨頭,猶如體內組成一隊又一隊歌隊,在身體不同「部位」唱著:「我的生命旅途」⋯⋯
聲音,從不只是掛在口邊的⋯⋯
當媽媽說常以止痛藥安頓任何可能的痛感,
「痛」的源起,隨成長經歷到身體幾曾體驗過的恐慌,又豈止是「止痛藥」的故事?
當媽媽說自己個子小但不愛穿高跟鞋,
因「矮小」給成長帶來的心理負荷,同時怎地也成就了一生的頑強志氣?
當媽媽說懷緬在蒙古的家庭旅行,
在長期兩地分隔的婚姻生活底下,一家人出遊的意義對一般人來說又怎能完全理解?
聽到的,背後是怎樣的「聲音內部」,傳染著一生依繫著的心神志氣,早和幾多成長際遇、生活挫折和細數,默默築起的複雜情感界線,誰能真箇明白?
誠然,我們總得學習如何細聽「媽媽的故事」:她的語話系統,她的猶豫和激動,她的眼神和目向,她的呼吸深淺和臉色變化,她的寄情,她的妥協,她的不服氣,她的隔膜和孤獨時刻,她有過的焦慮和衝擊,一一可能輾轉會發生在任何一個人的身上,視乎行觀和行聽者的吸收程度和洞察力,背後可從中轉化的閱讀,可以是龐大的「生活智庫」!幾多小說家和先哲的書寫起點,無不是回到日常細碎中重複的觀察!奈何,今夕都倚仗「名家」的「成果」,挪移眼下棋局,又抹煞了幾多自性和他者間各自查找、承接和磨合的身體經驗?
文學的開展,由觀察、紀錄、閱讀、消化、詮釋到延伸開發的旅程,不是「專家的專利」!它應是健全社會發展中,不可或缺的、每一個人都可以自行按生活體驗,邊活邊繪製的「人文地理」藍圖!
紀錄,由影像、畫作到聲音,把曾幾背負、爭取或失向的東西,在媽媽們口邊陳述人家和自己磨合以及訂定的道理中,尋找每一個人試圖憑證存在意義的各種影響,追踪在不同時期人底冀望構築的「協同效應」,隨生命源流,剪輯成可各自安放體驗的平衡場景,或許,其實一切都可能是遙不可及的事。唯藝行,可讓情感靠近,沿媽媽路徑,借假想和鑽硏,步上曾幾走過的風景⋯⋯
我們不是心理學家!我們不是社會工作者!我們不是治療師!我們只是生命行動研究員,借「藝術」作平台,架起不同可能想像的鏡頭,冀望以「更靠近人」的距離,一起跨越「專業式」的綑綁⋯⋯
像聯合策展人丁頴茵,她聽到月秋一邊強調不喜歡唱歌,一邊又記起昔日愛聽其中一首日劇主題曲《好想大聲說喜歡你》時的眉飛色舞,遂追蹤歌曲的源起,考尋那年代這歌曲如何和年輕時的月秋靠近,如何和她的個性和人生連在一起。當「研究」變成「靠近」的「共學行動」,「知識」不是高高在上的「專有財產」,它是豐富的「人(文/民)學」,更是閱讀生命的渡橋⋯⋯
風籽/20251228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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